《国语·勾践灭吴》（全篇）
吴越交战，越王勾践困于会稽，向吴求和。此后他卧薪尝胆、卑事夫差，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训，与民同甘苦，终于复仇灭吴。全篇写其求贤、更政、卑事、生聚及国人请战、终灭吴的全过程。
原文
《国语·越语上》 · 鼠标悬停标色字词可看注释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，乃号令于三军曰：「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，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，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。」大夫种进对曰：「臣闻之，贾人夏则资皮，冬则资絺，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，以待乏也。」
夫虽无四方之忧，然谋臣与爪牙之士，不可不养而择也。譬如蓑笠，时雨既至，必求之。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，然后乃求谋臣，无乃后乎？
勾践曰：「苟得闻子大夫之言，何后之有？」执其手而与之谋。
遂使之行成于吴。勾践说于国人曰：「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，而又与大国执仇，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，此则寡人之罪也。寡人请更。」于是葬死者，问伤者，养生者；吊有忧，贺有喜；送往者，迎来者；去民之所恶，补民之不足。
然后卑事夫差，宦士三百人于吴，其身亲为夫差前马。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，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。十年不收于国，民俱有三年之食。
国之父兄请曰：「越四封之内，亲吾君也，犹父母也。子而思报父母之仇，臣而思报君之雠者，有敢不尽力者乎？请复战！」
勾践既许之，乃致其众而誓之，曰：「寡人闻古之贤君，不患其众之不足也，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。」
果行，国人皆劝，父勉其子，兄勉其弟，妇勉其夫，曰：「孰是君也，而可无死乎？」
败吴于囿，又败之于没，又郊败之。遂灭吴。
语言点小结
- 词类活用：栖（退守、停留）、知政（主持政事）、宦（做臣仆）、前马（在马前牵马）、衣（穿，名词作动词）
- 核心词：贾人、资、絺、爪牙、说（同悦）、更、四封、劝
- 名句出处：贾人夏则资皮，冬则资絺，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；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训
一句一译 · 注释
点击原文标色字词可高亮释义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，乃号令于三军曰：「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，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，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。」大夫种进对曰：「臣闻之，贾人夏则资皮，冬则资絺，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，以待乏也。」
越王勾践退守在会稽山上，就向三军下令说：“凡我的父兄同族及国中百姓，有能帮我出谋划策打退吴国的，我和他共同主持越国的政事。”大夫文种进前回答说：“我听说，商人在夏天就储备皮货，冬天就储备细葛布，旱时就储备船只，水涝时就储备车辆，用来等待物资缺乏时获利。”
- 栖qī，退守、停留
- 昆弟兄弟
- 国子姓国中同姓子弟
- 知主持、掌管
- 种文种，越国大夫
- 贾人gǔ rén，商人
- 资储备、囤积
- 絺chī，细葛布
夫虽无四方之忧，然谋臣与爪牙之士，不可不养而择也。譬如蓑笠，时雨既至，必求之。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，然后乃求谋臣，无乃后乎？
即使没有四方之忧，谋臣和勇武之士也不可不供养选拔。譬如蓑衣斗笠，时雨一到必需求取。如今君王已栖于会稽，才来求谋臣，岂不太晚了吗？
- 爪牙之士勇武的将士
- 蓑笠蓑衣斗笠，指雨具
- 无乃……乎恐怕……吧（表委婉推测）
勾践曰：「苟得闻子大夫之言，何后之有？」执其手而与之谋。
勾践说：“只要能听到先生的话，有什么晚呢？”拉着他的手与他谋划。
- 子大夫对文种的尊称
- 何后之有有什么晚的（宾语前置）
遂使之行成于吴。勾践说于国人曰：「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，而又与大国执仇，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，此则寡人之罪也。寡人请更。」于是葬死者，问伤者，养生者；吊有忧，贺有喜；送往者，迎来者；去民之所恶，补民之不足。
于是派文种到吴国求和。勾践向国人告谕说：“我不自量力，又与大国结仇，以致百姓的尸骨暴露在中原，这是我的罪过。我请求改正。”于是安葬战死者，慰问伤者，供养生者；吊唁有丧事的人，庆贺有喜事的人；欢送离去的人，迎接归来的人；去掉百姓厌恶的，补助百姓不足的。
- 行成求和
- 说同“悦”，此处指告谕、劝说使悦服
- 执仇结仇
- 更改变、改正
- 吊diào，悼念、慰问
然后卑事夫差，宦士三百人于吴，其身亲为夫差前马。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，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。十年不收于国，民俱有三年之食。
然后低声下气侍奉夫差，派士三百人到吴国做臣仆，自己亲身给夫差牵马。不是自己种出的粮食就不吃，不是夫人织的布就不穿。十年不向国人收税，百姓都有三年的存粮。
- 卑事低声下气地侍奉
- 宦士派士去做臣仆
- 前马在马前牵马，指充任马前卒
- 衣穿（名词作动词）
- 收征收赋税
国之父兄请曰：「越四封之内，亲吾君也，犹父母也。子而思报父母之仇，臣而思报君之雠者，有敢不尽力者乎？请复战！」
越国的父老兄弟请求说：“越国四境之内，百姓亲近我们的君王，就像亲近父母。儿子想着报父母的仇，臣子想着报君王的仇，哪有敢不尽全力的？请允许再战！”
- 四封四境、四方边境。封，疆界
- 雠chóu，同“仇”
- 请复战请求再与吴一战
勾践既许之，乃致其众而誓之，曰：「寡人闻古之贤君，不患其众之不足也，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。」
勾践答应后，召集众人誓师，说：“我听说古时的贤君，不担心人众不足，而担心志向操行缺少羞耻之心。”
- 致招致、召集
- 患担忧
- 志行志向操行
- 少耻缺少羞耻之心
果行，国人皆劝，父勉其子，兄勉其弟，妇勉其夫，曰：「孰是君也，而可无死乎？」
果然出兵，国人都互相勉励，父亲勉励儿子，兄长勉励弟弟，妻子勉励丈夫，说：“谁像这样的君主，能不为之效死吗？”
- 劝勉励、鼓励
- 孰是君也谁像这样的君主呢
- 死为之效死
败吴于囿，又败之于没，又郊败之。遂灭吴。
在囿地打败吴军，又在没地打败它，又在吴都郊外打败它。于是灭了吴国。
- 囿yòu，地名
- 没地名
- 郊吴都郊外
赏析
勾践最动人的，不是复仇的结局，而是“吾请更”三字里的认错与转身。他葬死问伤、去民所恶、补民不足，把君主的尊严降到“卑事夫差”的奴仆位置，却在民间换来“亲吾君犹父母”的死力。文种“贾人资皮”一段，更是把“未雨绸缪”讲成了商道与政道通用的智慧。
名句
名句大全 →贾人夏则资皮，冬则资絺，旱则资舟，水则资车
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训
亲吾君也，犹父母也
孰是君也，而可无死乎
作者
全部作品 →左丘明 先秦
春秋时期史学家，相传为《左传》作者。《左传》以鲁国为中心记述春秋史事，长于叙写战争与外交辞令。
同一作者
《左传·曹刿论战》（全篇）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十年春，齐师伐我。公将战，曹刿请见。其乡人曰：「肉食者谋之，又何间焉？」刿曰：「肉食者鄙，未能远谋。」乃入见。问：「何以战？」公曰：「衣食所安，弗敢专也，必以分人。」对曰：「小惠未遍，民弗从也。」公曰：「牺牲玉帛，弗敢加也，必以信。」对曰：「小信未孚，神弗福也。」公曰：「小大之狱，虽不能察，必以情。」对曰：「忠之属也。可以一战。战则请从。」公与之乘，战于长勺。公将鼓之。刿曰：「未可。」齐人三鼓。刿曰：「可矣。」齐师败绩。公将驰之。刿曰：「未可。」下视其辙，登轼而望之，曰：「可矣。」遂逐齐师。既克，公问其故。对曰：「夫战，勇气也。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。彼竭我盈，故克之。」夫大国，难测也，惧有伏焉。吾视其辙乱，望其旗靡，故逐之。
《左传·烛之武退秦师》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鲁僖公三十年，晋文公、秦穆公联军围郑。郑文公派老臣烛之武夜缒出城，凭一番利害说辞说动秦穆公撤军，瓦解了两国同盟。全文以一人之辞扭转战局，是《左传》写辞令的典范。
《左传·郑伯克段于鄢》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郑武公之妻武姜生庄公时难产，厌恶庄公而偏爱少子共叔段。庄公即位后，共叔段在母亲支持下扩张势力、图谋袭郑。庄公不动声色，待其谋反一举扑灭，并把母亲武姜安置城颍，立誓“不及黄泉无相见”——后经颍考叔调解，掘隧相见，母子如初。
《左传·蹇叔哭师》（殽之战）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秦穆公听信戍郑将领杞子密报，欲远袭郑国。老臣蹇叔哭谏，断言“劳师袭远”必败，并预言晋人必在殽山设伏。穆公不听，反讥其老迈。结果秦师果然在殽山被晋军全歼。这是《左传》写战争预言的著名段落。
《左传·宫之奇谏假道》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晋献公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。虞公贪晋所赠良马宝玉，欲答应。大夫宫之奇以“辅车相依，唇亡齿寒”力谏，又指出“鬼神惟德是依”，并非血统与祭品能保国。虞公不听，宫之奇举族出走，预言虞国将在当年腊祭前灭亡。
《国语·召公谏厉王弭谤》
先秦 · 左丘明（传） · 文言文
周厉王暴虐，国人议论纷纷。厉王找来卫巫监视、杀戮批评者，使国人“道路以目”。召公以“防民之口，甚于防川”力谏，主张“宣之使言”。厉王不听，三年后被人赶到彘地。
同合集作品
《老子》一章（道可道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无名，天地之始；有名，万物之母。故常无，欲以观其妙；常有，欲以观其徼。此两者，同出而异名，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。
《老子》八章（上善若水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，故几于道。居善地，心善渊，与善仁，言善信，正善治，事善能，动善时。夫唯不争，故无尤。
《老子》十二章（五色令人目盲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第十二章批评感官享乐对身心的伤害，主张“为腹不为目”——求内在的充实，而非外在的炫惑。这是老子“去奢尚俭”思想的一段名文。
《老子》三十三章（知人者智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。胜人者有力，自胜者强。知足者富，强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，死而不亡者寿。
《老子》五十八章（祸兮福所倚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其政闷闷，其民淳淳；其政察察，其民缺缺。祸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？其无正也。正复为奇，善复为妖。人之迷，其日固久。
《老子》六十四章（千里之行）
先秦 · 老子（李耳） · 文言文
第六十四章前半讲“防微杜渐”“为之于未有”，后半以三组比喻写“由小到大、由少到多”的积累，是《老子》中最富行动力的段落。